雪化了以后,申浦的早市换了一次样。
换餐车的事,本来冬天就要办。赶上连着下了两场大雪,巷子里结冰,车推不进来,一直拖到三月初,巷子两头才立起牌子,红底白字,写着「统一餐车 试点街」。牌子立起来的第二天,来了一辆卡车,卸下二十辆不锈钢餐车,一辆一辆推进巷子,轮子在地上一顿一顿地响。
每辆餐车上都焊着一个方形的铁牌,牌上打着号:001 到 020。
摊主们围在卡车边上,看那些车,谁也不先上去摸。
外婆站在最外圈。枢砚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两碗还没卖完的豆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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抽号的前一夜,居委会里屋还亮着灯。
桌上摊着一张巷子的平面图,图上用铅笔一格一格划出二十个位置。旁边一个铁盒,盒里塞着折好的纸条。
年轻的那个坐在桌边折纸。折一条,写一个数,吹一下,扔进盒子。
年轻的: 「顺序怎么放?」
灰夹克: 「新的往前,老的往后。」
年轻的: 「老的往后?」
灰夹克: 「老的不会走。给他什么号,他都摆。新来的不一样,新来的头三个月最要紧,位置不好,他转头就走。」
年轻的把手里那条纸展开,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。
年轻的: 「那还抽什么?」
灰夹克: 「抽还是要抽的。抽归抽,盒子里放什么,是我们的事。」
年轻的没接话,往盒子里扔了一条。
灰夹克: 「摆得最久的那家,放十九。」
年轻的: 「为什么是十九?」
灰夹克: 「十九吉利。」
年轻的抬起头,看着他。
灰夹克: 「她摆了十九年。给她十九,她自己就会觉得是巧。人觉得是巧,就不会闹。」
年轻的那个低头,把那条写着十九的纸又折了一道,折得很小,扔进铁盒最底下。
盖子扣上,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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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开始抽号。
抽号的地方设在巷口的居委会门口——两间平房,门口一张长桌,桌上摆一个铁盒,盒里是折好的纸条。桌后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穿深色夹克,一个年轻些,手里拿着硬皮本。
队伍排得很长。十九年的老摊主站在前面,新来的站在后面,谁也不说话,只有人在咳嗽。
轮到外婆,她把手伸进铁盒,摸了很久,摸出一张。
年轻的那个把纸条展开,念出来。
年轻的那个: 「零一九。」
外婆没有听懂。
枢砚的外婆: 「啥?」
年轻的那个: 「十九号。靠里。」
外婆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枢砚的外婆: 「十九。我摆了十九年,人家给了我一个十九。」
话说完自己笑了,笑得很有劲,笑完看见旁边的人没有笑,就把笑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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号是从巷口往里排的。
一号在最外面,二十号在最里面。越靠里,风越小,人越少;越靠外,过路的人多,一早上能多卖二十碗。
十九号,倒数第二。
枢砚站在新餐车旁边,看那张铁牌。牌上的数字是凸出来的,用一层白漆填的,边缘有一点点溢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「9」。
字体是他认得的。黑体,加粗,字距比他写程序时用的默认值宽半个毫米——那是打印驱动自带的调整,改不掉。
【这个号不是手写的。这个号是打出来的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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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车搬了一上午。
新的餐车比旧摊子窄,台面是斜的,锅放上去会往下滑。外婆找了半天,找出一块旧胶皮垫在锅底下,垫完用手按了按。
旁边三号车的摊主是个卖葱油饼的女人,四十来岁,手上有一层油光。她一边擦车一边骂,骂完了回头问外婆。
葱油饼的女人: 「阿姨,侬这个车,锅滑伐?」
枢砚的外婆: 「滑。要垫。」
葱油饼的女人: 「我垫了三块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侬垫三块,锅就高了。」
葱油饼的女人: 「高了就高了吧。反正客人都跑光了。」
话说完,把抹布往车上一甩,抹布滑到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接着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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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是第三天放学后来的。
她把书包放在新餐车的轮子上,绕着车走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那个铁牌。
枢砚的妹妹: 「哥,十九号是好号吗?」
枢砚: 「不算好。靠里,人少。」
枢砚的妹妹: 「那我墙上那张奖状,是不是也不算好?第四名。」
枢砚停了一下。
枢砚: 「不算好。」
枢砚的妹妹: 「那撕了吧。」
枢砚: 「不用撕。贴着。」
妹妹看了他一眼,把书包背上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枢砚的妹妹: 「贴着有什么用?」
枢砚: 「贴着,就还有人看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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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巷子里没人了。
新餐车排成一列,蓝色的塑料布罩在上面,风一吹,布角一下一下地拍着车帮。地上的旧白线还在,比新车往前挪了半米,两套线交在一起,看起来像有人画错了又懒得擦。
枢砚蹲在十九号车旁边,把锅底下的胶皮又折了一层。
外婆坐在小板凳上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,打开。
星期六,星期日,两格还是空的。
枢砚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外婆把盒盖扣上,扣得很轻。
枢砚的外婆: 「靠里也蛮好。风小,我这条腿不疼。」
枢砚: 「靠里少二十碗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少二十碗,我少站一个钟头。」
她把铁盒塞回口袋,拍了拍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侬这个人,什么都要算。人有的时候,是要占一点便宜的。」
枢砚: 「什么便宜?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少站一个钟头,就是便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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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在打印店里坐到十点。
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私信页面。
三个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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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封私信是她发来的。
那天他从早市回来,邮箱里多了一条,发件人「三十七级」,标题栏空着,正文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得很近,是一张便签纸。纸上抄着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,抄得很工整,底下有一行小字:「他没有解释。」
他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。
证不完: 「你抄错了。没有句号。」
过了四十分钟,回信来了。
三十七级: 「我知道没有句号。我是照着你写的抄的。」
证不完: 「那你为什么抄?」
三十七级: 「因为我想看它落在纸上的样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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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封,她写了三百多字。
开头是「你好」,结尾是「此致」。中间问他:那个函数如果真能成立,它删除的到底是什么?是别人脑子里的印象,还是所有被写下来的东西?如果一个人被所有人忘了,但他自己还记得自己,他算不算还存在?
他回了两行。
证不完: 「我们不写信。这里不用写此致。」 「你问的第三个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」
三十七级: 「那前两个呢?」
证不完: 「前两个是同一个问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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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们吵过一次,吵得很短。
三十七级: 「如果这函数在你手上,你会调用吗?」
证不完: 「不会。」
三十七级: 「为什么?」
证不完: 「因为删不干净。」
三十七级: 「如果删得干净呢?」
证不完: 「那你先证明它删的是什么?」
三十七级: 「我问的不是数学。」
证不完: 「我只会数学。」
那一封回过去,隔了很久才有回音。
三十七级: 「我从小看着一些人被『算』掉。算成户数,算成名额,算成一套方案。他们不是被杀,是被折了。折完了,册子上还是平的。」
三十七级: 「所以我想的不是删人。我想的是把那个折算的算法删掉。」
他看着这段话,看了二十分钟。
然后他回了一行。
证不完: 「删掉一个算法,会有另一个算法长出来。因为它不是算法,是有人靠它吃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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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行发出去以后,那边没有回。
一天。三天。五天。
第七天,他把私信页面刷新了十一次。
第十一天,他在巷子里搬餐车的时候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去看了。
那十一天里,他做了这些事:帮外婆把锅底垫平;给复印店换了三次纸;把第四十二种方法写在草稿纸背面,写到第三行,又断了;在早市的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,看那张新贴的价目表——早餐统一指导价,豆浆一块八。
一块八。一块五卖了十九年。
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,在旁边写:一碗涨三毛,一百碗就是三十块。三十块,差不多是母亲一天的工钱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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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一天里,上京,城西。
招工榜贴在一面砖墙上,红纸被风吹得起了毛边,四角用浆糊粘着,最下面那一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二十个格子里,十七个名字后面用铅笔打了勾。剩下三个空的,被雨泡过,白得发亮。
零壹站在榜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相机。
她没有拍名字。她蹲下来,把镜头对着那三个空格,从上往下,拍了三张。
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。她在榜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,一直站着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走开。
那个女人转头看了零壹一眼。
女人: 「姑娘,你也找工作?」
零壹: 「不是。」
女人: 「那你拍这个做什么?」
零壹想了想。
零壹: 「我记一下。」
女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女人: 「记了也没用。我上个月来,这三个格子就是这样。上上个月也是。」
零壹把相机放下。
零壹: 「你等了多久?」
女人: 「两个月。我男人在工地,我在家带孩子。孩子上学了,我就来等。」
话说完,把手里的纸展开又折上,折上又展开。
零壹没有再问。她把相机收进包里,从本子上撕下一页,写了一行字,递给那个女人。
零壹: 「这个是我的号码。你要是哪天这三个格子填上了,能不能告诉我一声?」
女人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起来,放进外套内袋。
女人: 「填上了,我就打给你。」
零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口,零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她走了十几步,听见后面那个女人喊了一句。
女人: 「姑娘!」
零壹回头。
女人: 「你要是记,就多记几个。这条街上等的人不止我一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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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零壹回到楼里,在本子上写了第三十条。
写完,她在这一条的末尾加了一句:「记了也没用。可还是得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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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天早上,他给那个地址发了三行。
证不完: 「第四十二种方法,断在第三行。」 「我还在证。」 「你记的账,能不能给我看。」
回信是当天晚上来的。
三十七级: 「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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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本本子。她拍了七张照片,一张一页。
第一页写着日期,后面是四行:
「城西招工榜。二十个格子,三个空的。空了三个月。」
「火车站候车厅,夜里十一点。长椅上七个人,年纪最大的二十二。」
「南门面馆。价签划了三道。」
「三小片区。水停了四天。第七天有人搬走。」
第二页、第三页,一直写到第七页。
第七页最后一行是:「第三十七天。今天没有新的。」
他把七张照片一张一张看完,看完把页面拉回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他注意到的不是那些事。
他注意到的是那本本子的格子。横线是手画的,画得不直,竖线更歪;每一页的行数不一样,有时四行,有时六行。
她不是在做记录。她是在给自己搭一个能站住的东西。
【三十七天。她一天记一条。她比我先找到能做的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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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了很长的一段,是他三个月里写过最长的一段。
证不完: 「你这个不叫账。账要有借贷两栏,要有结余。你只记了支出。」 「但你这个比账有用。因为账可以平,这个平不了。」 「我想了十一天。我想的是:如果那个算法真的存在,它一定有个地方是不对的。任何能删东西的东西,都要先定义什么叫『有』。定义『有』的时候,就漏了。」 「我证了两年,证的就是这个漏。我证不完,但我知道它在那儿。」 「你要是愿意,我们把这个漏找出来。」
那边回了一句。
三十七级: 「怎么找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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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,早市的风软了。
十九号车靠里,早上七点半以后就没什么人。外婆把锅盖掀开一条缝,让热气散一散,自己坐在小板凳上,跟隔壁三号车的女人说话。
枢砚蹲在车后面洗碗。
洗到一半,他听见手机响。是一条私信。
三十七级: 「本来十一月要去。父亲那边推了三次。」
三十七级: 「现在定在下个月。他去谈事,我跟去。」 三十七级: 「你那个摊子,几点收?」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擦完又擦了一下,才回。
证不完: 「八点。」
发出去,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。
证不完: 「九点也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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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收摊,外婆拎着空桶往家走,走了两步回头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侬笑啥?」
枢砚: 「没笑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嘴巴都咧到耳朵了,还说没笑。」
枢砚把折叠桌靠在墙边,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。
墙上贴着两张纸。一张是妹妹画的奖状,「壮」字还是错的;旁边是那张草稿纸,四个角抹过浆糊,边角被外婆按得很平。
他伸手,把草稿纸的右下角又按了一下。
【下个月。他得先把那个漏,指给她看。指不出来,就白让人跑一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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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上京城东。
零壹坐在自己房间里,桌上摊着一本新本子。
她把今天那条写完,看了看,把笔放下。
第五十一天。
零壹翻回第一页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。前面那些字她都能认出来是自己写的,只有第三页那一行,她看了两遍还是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——那天她只是路过,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,把一沓纸一张一张撕碎,撕完装进塑料袋,提着走了。
零壹合上本子,压在一摞书下面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,扫过墙,扫过书桌,扫到门后面。
门后面立着那台从储藏室搬出来的挂钟。
零壹上个月把它搬上来了,就立在墙角,钟面朝外,没有挂。母亲问过一句,她只答钟放着好看,母亲就没有再问。
钟针停在四点十二。
零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钟壳。木头凉,摸上去像摸一块放久了的石头。
零壹伸手,又拧了一下发条。
钟摆晃了一下,走了起来。
零壹没有数。她回到桌边,把明天要写的那一页翻开,在顶上一行写了日期,然后把笔盖上。
钟在门后面走。
她听着,一直听到它停下来。
这一次是四分钟,还是三分钟,她没有数。
她只是知道,它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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