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二十,巷子里的灯只剩巷口那一盏。
复印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人要从底下钻进去。门里面比外面暖一点,因为机器开着。显示器亮着,蓝白色的光打在墙上,把那一排夹在铁丝上的表格照得发青。
键盘上有油。不是脏,是那种被手指磨出来的油,空格键最亮。
打印机在待机,面板上一颗小红灯,一亮,一暗,一亮,一暗。
显示器左上角贴着一张便条,是老板娘留的,字写得又圆又挤:「小师傅,走的时候关窗,别关灯。灯是给贼看的。」
枢砚在那台电脑前面坐了两个小时,替她把明天要用的三十几张表打完,存进一个叫「明天」的文件夹。
打完,他没有走。
(l ˘_˘ l)
他打开浏览器。
浏览器是旧的,图标是一把蓝绿色的地球,转起来的时候一顿一顿。他把网址一个一个字母敲进去,敲得很慢,像怕敲错一个就再也找不回来。
「矩尺」。
页面的底色是灰绿的,字很小,行距很紧。左上角一行字写着:本站共有会员 3104 人。
右边一栏是「在线:12」。
下面是帖子列表。有人问哪里能修收音机;有人说他家的猫学会了开门;有一个帖子标题是「证明:1 加 1 等于 2(完整版,勿删)」,点进去只有一行字:「这个不用证明。」
他平时只去「推理」和「数论」两个版。这两个版一天加起来不到十个新帖。
今天首页置顶了一条。
标题很长,长到换了一行:《如果有个函数能让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,你会不会调用它》。
他点进去。
(l ˘•ω•˘ l)
正文只有三行。
「不是杀人。是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存在过。」
「户籍上没有,账本上没有,连你妈都想不起你的名字。」
「这样算不算杀人?」
这三行下面有一块空白,是发帖人自己留的,留得很宽,像在等什么。
枢砚盯着屏幕。
屏幕的光在他脸上,眼睛下面有两小块影子。
他这两年一直在证一个东西。草稿纸上的那个题,四十二种方法,每一种都断在第三行。他早就知道它证不完,可他还是证明,因为他相信一件事:只要定义清楚,什么都能算。
那三行里的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合起来,他全都认识。
【如果定义不能被成立,命题就不需要证明。他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回答】
他把手放在键盘上。
打了六个字,删掉。
又打,又删。
第三次,他打得很慢,一个键一个键地按,像在把一个东西放到桌面上,怕它倒。
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
他没有加句号。
按下回车。
(l ˘ω˘ l)
页面刷了一下,回到帖子底部。
他的回复出现在最下面,ID 是「证不完」。
他盯着自己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们很单薄。六个字,没有论证,没有过程,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他平时最讨厌这种回帖。
他想补一句,写「因为如果……」,打了半个字,停住。
半个字停在屏幕上,闪。
然后页面又刷了一下。
(l ˘_˘ l)
底下多了一条回复。
ID 叫「三十七级」。头像是马赛克一样的一片灰,仔细看能看出是一段台阶,一段一段往上,数不清有几级。
正文三个字,带问号。
「为什么?」
枢砚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先看那个 ID。那个 ID 的注册日期是今天,发帖数是一。全站只有这一条。
再看那个时间。他的回帖是二十三点四十四分,这条是二十三点四十五分。中间隔了不到一分钟。
一分钟。一分钟里,那个人读完了三行正文,读完了他的六个字,还想出了一个问句。
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
外面有风,卷帘门被吹得响了一下,铁皮抖了抖,又静下来。
他想回。他真的想回。
他打了「因为」,删掉;打了「如果」,删掉;打了一整句「如果这个函数的定义成立,那它删除的是记忆,不是存在,所以它杀的其实是……」写到第三行,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话,全选,删掉。
因为这些话他都不信。
他不信那个函数能成立。他不信有什么东西能干净地删掉一个人。可他也不信「不能成立」这四个字,能靠他一个人在这里说清楚。
他们隔着的不只是一千公里,还有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(l ˘ω˘ l)
十一点五十以后,帖子热起来了。
有人说这题不用争,先要定义「记忆」;底下立刻有人回「你先定义『定义』」。有人贴了一段程序,说这函数写不出来,因为存不下所有人的记忆;下面有人回「你电脑存不下,不代表别人存不下」。还有人算了笔账,说全国一年失踪多少人,如果这函数真能用,这数会归零,那统计口径就得改,改口径要开会,开会要半年,所以这函数没意义。
枢砚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有一条回帖他看了两遍:
「我妈要是忘了我,我倒省事。她天天记得我,天天骂我。」
这条下面没有人回。
还有一条只回了一个句号。
再往下,那个一开始最热闹的问题被顶了上来:「你调用了这函数,你自己也忘了自己,你怎么知道调用成功了?」
这一条底下,安静了十一分钟。
第十二分钟,屠龙道人回了两个字。
「记账。」
(l ˘•ω•˘ l)
枢砚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出声。
记账。
他想不出这两个字跟上面那些话有什么关系。不是杀人,不是记忆,不是存在,是记账。像有人在一场吵架中间,忽然说出了一句账房里的话。
他把浏览器往下拉,拉到最上面,点「屠龙道人」。
页面跳出来一行小字:该用户不存在。
他退回来,又刷新了一遍。帖子里屠龙道人那两个字还在,蓝色的,还能点。点下去,还是那一行小字。
他把「记账」这两个字抄在练习本背面。
抄完,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想了想,又画了一条。
【记账。记谁的账。记完了给谁看】
(l ˘ω˘ l)
第二天早上,打印队列里多了一个任务。
枢砚是来给复印机换纸的。他掀开电脑,顺手看了一眼队列。
共享打印是这条街上三家店合用的:复印店、隔壁的打印社、还有巷口那家刻章的。队列里平时都是「表格-3」「报价单」这种名字。
今天最上面那个叫「矩尺-1104」。
状态写着「暂停」,页数十二。
他点了一下「属性」。
提交时间: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八。
提交机器:编号 0217。
他认得这条街上三台机器的编号。复印店是 0031,打印社是 0044,刻章那家是 0052。
0217 不在这条街上。
他把手缩回来,看了一眼显示器的背面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铁丝。
老板娘从里屋出来,围裙还没系好。
老板娘: 「来啦。纸在柜子底下。」
枢砚: 「阿姨,队列里有个任务,十二页,卡住了。」
老板娘走过来,弯下腰看屏幕。
老板娘: 「哦,这个。人家打的,打了一半说不打了,钱也没给。你别管,撂着。」
枢砚: 「谁打的?」
老板娘: 「不知道。这机器挂着共享,这条街上好多家都能用。上回还有人打我这儿印了一沓喜帖,喜帖上连个名字都没有。」
话说完,弯腰去柜子底下拖纸,纸箱在地上磨出一声长长的响。
枢砚站在电脑前面,没有动。
(l ˘_˘ l)
斜对面那栋老楼的二层,窗子开着一条缝。
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一盏台灯。桌上摆着一台打印机,正在出纸,一页一页,出得很慢。
一个人坐在桌边,把纸接住,一张一张理齐。
他穿一件深色夹克,袖口挽到胳膊肘。理纸的时候,他用拇指把每一页的角都抹一下,抹完再摞。
摞到第十二页,他把整沓纸在桌上顿了顿,顿得很齐。
另一个坐在窗边的人戴眼镜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。
戴眼镜的: 「一个小站。三千个人。一天十几个帖。」
灰夹克: 「嗯。」
戴眼镜的: 「这种东西,满街都是。」
灰夹克把纸推过去。
灰夹克: 「你看看这个。」
戴眼镜的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第一页是那个标题,底下三行正文。
第二页开始是回帖。
他翻得很快,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下,往回翻了两页。
戴眼镜的: 「这个『证不完』,回复在四分钟。」
灰夹克: 「嗯。」
戴眼镜的: 「发帖的是谁都还没弄清,他就回了。要么他早就想过这事,要么他反应快。」
灰夹克没接这句话。他伸手,把台灯往纸那边挪了挪。
灰夹克: 「再往后看。」
戴眼镜的往后翻。
翻到第十页,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放在桌沿。
戴眼镜的: 「十五个。」
灰夹克: 「嗯。十五个号,全站只在这条帖里出现过一次。之后没再登。」
戴眼镜的把纸放下,看着那两个人名。
戴眼镜的: 「要查吗?」
灰夹克: 「不用查人。查不过来。」
他伸出手指,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灰夹克: 「把出现过一次就走的号,都记下来。哪个站都记。以后这种号再出现,你就知道它在哪出现过。」
戴眼镜的: 「记了做什么?」
灰夹克: 「不做什么。记着。」
他把那沓纸拿过来,在桌角顿了顿,塞进一个牛皮纸袋。
牛皮纸袋上什么都没写。
灰夹克: 「这种东西,一年能攒一柜子。真要用的时候,就有得用。」
戴眼镜的把烟重新叼回嘴里,还是没点。
戴眼镜的: 「那这站还用盯着吗?」
灰夹克: 「不用。三千人的站,盯它做什么?」
(l ˘ω˘ l)
同一时刻,上京。
城东那栋楼的三层,书房的门关着。
零壹坐在父亲那张椅子上,椅子太高,她的脚悬在半空。
桌上的台灯开着,光罩得很紧,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。再往外是暗的:一整面书架,一排文件夹,一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电脑是父亲的。她等了三天,等到父亲去了南边开会。
零壹本来是在查别的东西。
上个月,家里吃饭的时候,父亲说了一句:「城西那一片,停四天水就够了。」母亲问停水做什么,父亲说:「人受不了,自己会搬。」
她记住了「四天」这个数。
这几天零壹一直在搜这个数。搜出来的都是些没用的话,有人骂供水所,有人问什么时候来水,有人贴了一张通知的照片,底下写着「请各户提前储水」。
翻到第七页,她看见一个帖子,标题里就有「四天」。
点进去,帖子里没有停水,只有一句:「一条街停四天,跟一个人的记忆被删掉四天,有什么区别?」
底下没有人回。
她在那句话下面停了很久,然后点开了这个网站。
(l ˘•ω•˘ l)
矩尺的首页很旧,旧得像别人家的旧家具。
她有点不习惯。她平时上的网站都很大,字大,图多,一打开就有一堆东西跳出来。这里只有一个灰绿的列表,字小得要把脸凑近。
她点进首页置顶的那条帖。
三行正文。
她读了两遍。
第一遍她没看懂。第二遍她看懂了,然后手指停在鼠标上,没有动。
不是杀人。是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存在过。
她想到的不是人。她想到的是纸。
一张纸,从册子上抽走,抽走以后,册子还是平的,看不出少了一页。图上没有,册上就没有。册上没有,就不是我们的事。
零壹坐在那儿,脚悬在椅子下面,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桌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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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里已经有人在吵。
她往下拉,拉到一条只写了六个字的回复。
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
没有句号。
她看着这六个字,先是不服气。这不叫回答,这叫把问题推开。定义不能被成立,那然后呢?然后人就可以不用管了?
她正想回一句什么,看见底下已经有人回了。
ID 叫「三十七级」。
三个字:为什么?
她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句,跟她想问的一样。可这个人问得比她快,比她干净,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零壹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,把自己打了一半的话删掉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删。可能是因为,如果她问的也是那三个字,这条帖下面就有两个人在问同一件事。
而她想知道那个说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的人,会怎么答。
(l ˘ω˘ l)
她把帖子往下拉,拉到最底下,看见屠龙道人回了两个字。
记账。
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从小听父亲打电话。父亲说「这笔账记在他头上」,说「这笔我们先挂着」,说「年底一起算」。她听懂了太多账,从来没听过有人把账记在这种地方。
零壹伸手去够桌上的笔。够不到,站起来,从书架第二层抽出一支笔,又抽了一张便签纸。
零壹把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抄下来,抄完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「他没有解释。」
写完,她把便签对折,夹进笔袋最里面那一层。
(l ˘•ω•˘ l)
十一点五十八,她关掉了电脑。
关机的声音很长,风扇转了一会儿才停。书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关车门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。
椅子空着,椅背上搭着父亲的一件外套。
她走过去,把外套挂到衣架上,挂好,把两只袖子顺了顺。
然后她开了门,走廊里没有开灯。
(l ˘_˘ l)
走廊尽头是储藏室。
门虚掩着,里面堆着旧箱子、旧电扇、一个拆开的衣柜。
最里面靠墙立着一个东西,蒙着一块布。
她走过去,把布掀开。
是那台挂钟。
钟面朝着墙。铜的钟摆垂在里面,一动不动。钟壳的木头在暗处是一种很深的褐色,摸上去凉。
她伸手,把钟转了过来。
钟面上,时针和分针停在一个位置:四点十二。
她记得这个时间。她从小记得。她一直以为这钟是坏的。
她伸手,拧了一下钟背后的发条。
发条很紧,拧了七八圈才拧到底。
她把钟挂回墙上的钉子——钉子还在,只是空了很久,钉眼里有一点灰。
钟摆晃了一下,开始走。
嗒。嗒。嗒。
声音在储藏室里很响,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数数。
她站在钟前面,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她数着。
数到第四分钟,钟摆慢了下来。
嗒……嗒……
然后停了。
秒针停在四和五之间,分针回到十二,时针指着四。
四点十二。
她站在那儿,手还举在半空。
【它走了四分钟。它不是坏了。它是被人让它停的】
(l ˘ω˘ l)
她把布重新盖上去,盖的时候,手在布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,她没有把钟转回面朝墙。
她关灯,出门,把储藏室的门带上。
门锁咔的一声。
(l ˘_˘ l)
凌晨,申浦下起了雪。
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,只在卷帘门的凹槽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枢砚把电脑关掉,把那张写着「记账」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,折了两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
他关灯,拉下卷帘门。
铁皮落到底,砰的一声,整条巷子的回声都跟着响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呼出一口气,白气散在雪里。
他不知道那三个字是谁打的。
他也不知道,一千公里外的一间书房里,有一个人把他的话抄在了纸上;更不知道,那个人的家里有一座钟,走了四分钟,又停在了四点十二。
他只知道,那条帖他存下来了,存在一个叫「1104」的文件夹里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一层,化一层。
【他忽然很想再回一句。可他还是不知道,该回什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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