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的冬天,零壹换了一个新书包。
旧书包是深蓝色的,肩带断过一次,用白线缝的,缝得很难看。母亲说扔了吧,零壹说还能用。母亲没再说什么,第二天新书包就放在她床上了,牌子很好,拉链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。
她把旧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。
课本,练习册,半块橡皮,两根笔芯,一张卷起来的奖状,还有一张公交卡。倒完了,她把书包翻过来抖,抖出一层灰。
夹层是空的。
那页纸不在里面。
她坐在床边,把夹层翻开,又翻了一遍。夹层是双层的,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缝,缝里卡着一点铅笔灰,纸却不见了。
客厅里,母亲正在跟人说话,声音很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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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是个修钟的师傅,六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工具包放在地上,摊开是一排小螺丝刀,从大到小,像一排牙。
师傅: 「这钟好得很,比我岁数还大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就是不走。」
师傅: 「不走有原因。钟不会自己不走。」
他抬头看了看墙,又看了看她:
师傅: 「停了几年了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三年。」
师傅: 「三年才想起来修?」
零壹的母亲没有答这一句。她把围裙在手上按了一下,说:
零壹的母亲: 「今年有位客人要来。他父亲的意思——不能让它停在那儿。」
师傅: 「那就摘下来,等客人走了再挂上去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摘下来,墙上就空一块。人家一眼就看见了。」
师傅「哦」了一声,把袖子往上推了推:
师傅: 「那就得让它走。」
师傅把钟从墙上摘下来,抱到桌上,翻过去,卸后盖。后盖是木头的,卡得紧,他用螺丝刀撬了三下,第四下才开。
钟肚子里很干净。齿轮上一层薄油,摆轮垂着,铜色还亮。
只是靠外侧那个角上,木头被硌出一道浅槽,槽边留着几道指甲刮过的白印,一道叠着一道,叠了很久,像是有人反复往里塞过什么,又反复掏出来。
师傅用螺丝刀尖在那儿挑了一下,挑出一点碎屑。他看了看,没说什么,把碎屑弹掉了。
师傅: 「摆轮没坏。这不是坏,是有人让它停的。」
零壹的母亲没说话。
师傅把手伸进去,摸了一圈,摸出一张纸。
纸折了四折,边上发黄,展开来是一条长长的纸带,上面有字,也有铅笔画的道。他刚要看清,零壹的母亲的手已经伸过来了。
零壹的母亲: 「我来。」
她把纸接过去,看了一眼,折回四折,塞进围裙口袋,动作不快,也不慢。
零壹的母亲: 「不修了。装回去吧。」
师傅愣了一下。
师傅: 「装回去它还是不走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那就别让它走了。」
师傅把后盖扣上,扣的时候用了点力,木板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收拾工具,一边收一边自言自语: 「修了四十年钟,头一回碰见不让它走的。」
走到门口,他还是回头说了一句:
师傅: 「您先生那边,我不好交代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你就说齿轮锈死了。」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钟,像看一个被家里人放弃的老人。他出门的时候把工具包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【这家人有点怪。钟是好的,纸是藏的,钱是照给的——给钱的时候那女的手一点没抖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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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门口那条街,这个冬天换了三块招牌。
原来的文具店改成了「冲刺补习」,隔壁的裁缝铺改成了「一对一」,再隔壁原来是卖早点的,现在门口立着一块黑板,上面写着「名师坐镇,名额有限」,粉笔字写得很大,最后两个字被人蹭花了一半。
价签换过好几次。老板用圆珠笔把旧价划一道,划得很轻,新价写在旁边,一次比一次往上。零壹每天路过都看一眼,看了半个月,记住了一个规律:每换一次价,划的那道就比上一次重一点。
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记这个。
同桌阿吉抄她作业,抄了两年,抄出了心得。
阿吉: 「你这第三题的解法太长了。你能不能写短点,我抄着累。」
零壹: 「短的那种要写四行,这种写两行。」
阿吉: 「差两行啊?」
零壹: 「差两行。」
阿吉想了想,把本子推回来: 「那你还是写长的吧。我这人不能吃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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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十二岁那年干过一件很有名的事:给家里编了一份规矩。
起因是母亲说了一句「这家里有些事不用你管」,她问哪些事,母亲说「不用你管的那些」。
于是她拿了一张八开的纸,用尺子画了格子,编了十九条家规。第一条是「客厅的钟不许动」,第二条是「书房的门关着的时候不许敲」,第三条是「吃饭时不许说学校的事」……编到第十九条,她写的是「第十九条:以上十八条,不许问」。
她写完贴在冰箱上。
三姑来的时候看见了,站在冰箱前面念,从头念到尾,念一句笑一句,念到第十九条,笑得直不起腰。
三姑: 「这孩子,将来要么当律师,要么进班房。」
母亲把纸揭下来,折好,夹进了菜谱里。没有骂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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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母亲带哥哥去城西办事,阿姨的儿媳妇生了,请了半天假。走之前母亲在门口交代了三件事:不要开大门,不要动厨房的煤气,作业写完再看电视。
她作业写完了。
书房的门没有关严。
那条缝比三年前宽一点——不是门变了,是地板沉了,门框有点歪。她站在走廊上,看了那条缝很久,然后走过去,用两只手指把门推开。
书房里很冷。窗帘拉着,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书架上,一条一条的。
她是进来找书的。她想要那本《数学奥林匹克初级》,上学期在同学家见过,蓝色的封面,里面有一道题她一直没做出来。她记得这本书父亲书架上有,第二排,倒数第七本。
书架第二排,倒数第七本。
她伸手去拿,手一滑,旁边一摞纸塌了下来,散在地上,纸张边缘割了一下她的手背,留下一道白痕。
她把纸捡起来,摞回原样,摞到一半,看见了抽屉。
书桌三个抽屉,最下面那个没有关严,露出两指宽的一条缝。缝里是黑的,靠里的地方有一点牛皮纸的黄。
她蹲下去,用两只手拉。抽屉卡住了,拉到一半就不动,像有什么东西顶在里面。她换了个角度,往上抬一点,再拉,抽屉出来了,同时发出一声很大的木头响。
她吓得停了三秒。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。
袋子很厚,用一根细麻绳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讲究,不是随手系的,是那种拉一头就能整个解开的结——她在父亲捆文件的时候见过。
她把结解开。
袋子里第一张纸,是她自己的。
作业本纸,横格,右下角有一个撕痕。上面是三个铅笔写的数字:三十七,十一,二十六。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停四天水。再下面一个圈,画得很圆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纸的背面有字。铅笔,很细,写得很小:
「三十七减十一等于二十六。算对了。」
不是父亲的笔迹。父亲写字往右斜,横画收笔会顿一下。这行字很平,很规矩,像小学生临帖。
她把这张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看了三遍,然后放回袋子,看下面的东西。
下面是一叠打印的表格。
第一页的抬头她认得每一个字,连在一起却不太懂:「三小片区 征收补偿 名单 第二稿」。
下面是名字,一行一个,一共三十七行。有的行后面用铅笔画了勾,有的写着「已签」,有的写着「户主未见」,还有几行后面什么都没写,空着。
她数了数打勾的:十一行。
她数了两遍,都是十一行。
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往右斜,横画收笔顿一下:
「按第二套方案处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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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有人。
哥哥站在书房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他没穿外套,毛衣袖口有一截线头。他大概是刚回来,鞋还没换,地板上有两个湿脚印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帘缝里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。
零壹的哥哥: 「你在干什么?」
零壹: 「找书。」
哥哥看了看她手里的纸袋,又看了看打开的抽屉。
他走进来,蹲下,把纸袋从她手里拿过去。他的动作很轻,先把散出来的表格按顺序理齐,再放回袋子,把麻绳绕两圈,打了一个和原来一样的结。
他把纸袋放回抽屉,推上。抽屉还是卡,他用膝盖顶了一下,才关严。
零壹的哥哥: 「这家里的东西,能看的都摆在客厅。」
零壹: 「那不能看的呢?」
零壹的哥哥: 「不能看的,不就在这儿。」
零壹的哥哥说完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放在她手心里。巧克力是那种便宜的,包装纸有点皱,边角被体温捂软了。
零壹的哥哥: 「吃了。别跟妈说。」
零壹捏着那块巧克力,没有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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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晚上回来,第一件事是去书房。
她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。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台钟,然后对零壹说: 「书房的门锁坏了。明天换一把。」
零壹: 「坏在哪儿了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坏在关不严。」
零壹没接话。她心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:我哥又不做人了。跟我说别跟妈说,转头自己全说了,还说得比谁都快。
哼~
母亲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,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两声,往厨房去了。客厅里剩下零壹和那台钟,钟停在四点十二,谁也没再看它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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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星期,城西三小片区。
一条巷子,两边是三层的老楼,楼道口的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巷口的水泥地上摆着七八个塑料桶,桶里是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小何二十三岁,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胳膊上套着红袖章,手里一沓纸,一瓶浆糊。
他一张一张往门上贴。
纸是打印的,抬头四个字:「停水通知」。正文说管道检修,停水四天,请各户提前储水,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。
贴到第七户,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,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。
老太太: 「后生,停几天?」
小何: 「四天,阿婆。」
老太太: 「四天啊。我一个人,提不动水。」
小何看了看她家门口,两个塑料桶,一个桶底已经裂了,用胶布缠着。
他把浆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,说: 「我一会儿给您提两桶。」
老太太: 「你不是来贴纸的嘛。」
小何: 「贴完再提。」
老太太笑了,回屋去了。门没关严,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是唱戏的,唱到一半卡住,又从头开始。
小何接着贴。贴到第十九户,那家门上贴着一张自己写的纸,白纸黑字,用透明胶粘的:「本人不在家,有事请留言。」
他站在那扇门前看了一会儿,把停水通知贴在了旁边,没盖住那张纸。
浆糊在冷天里冻得慢,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,继续往前走。
【今天贴了三十一张,还差六张。这个月跑完这一片,奖金能多三百。三百块够交半个月房租,剩下的还得想办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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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零壹把三个数字重新抄了一遍。
这次她抄在一本旧《新华字典》里,第三百页,夹在两页之间。她还添了一行:三十七减十一等于二十六,算对了。
写完她坐在床上,听楼下的动静。父亲的车是十点多回来的,车灯扫过天花板,从一个角扫到另一个角,然后灭了。门响,鞋响,上楼,脚步在她房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过去了。
客厅的钟在楼下,四点十二分,不动。
【她十二岁,第一次明白,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人管着。包括她自己记的数】
第二天早上她下楼,钟还挂在墙上。书房的门开着,锁换了,新的,铜的,亮得反光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书桌。三个抽屉都关着,最下面那个也关着,关得很严。
厨房里阿姨回来了,在剁姜,刀背撞着砧板,一下一下,很稳。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不高,说的都是些「嗯」「好」「知道了」。窗外有人在扫落叶,扫帚擦着水泥地,沙啦,沙啦,扫到楼下就停了,隔一会儿又从另一头开始。
零壹回房间,把字典从书架上抽出来,翻到第三百页。纸还在,折痕很深。她合上字典,把它放回原处,第二排,倒数第七本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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