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十七级。」
零壹把最后一只脚从第十七级台阶上收回来,蹲下去,用手掌在刚才踩过的地方擦了一下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擦。每次数完都想擦一下,像给台阶盖个章。
楼下门铃响了。
厨房的阿姨趿着拖鞋去开门,门一开,楼道里的风先进来,把门厅挂着的塑料门帘吹得直响。三姑的声音跟着进来,比人快半步。
三姑: 「哎哟,这楼道的灯泡又坏了?黑得跟地窖一样。」
零壹没有下楼。她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把这个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,判断出三姑今天心情不错——只有心情好的时候,三姑才会把抱怨说得这么响,好让全楼都听见她来了。
客厅很大,也很空。
靠墙那台老挂钟,木壳,玻璃面上有一道斜的划痕。钟摆停着,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。三年了,母亲不让修。母亲的原话是: 「走起来的钟吵。」
她其实知道那钟为什么停。零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,她就在后盖里掏出过一只塑料小鸭子;后来又掏过玻璃弹珠、掏过往返票、掏过半块橡皮。修一次,塞一次,前前后后请过三回师傅。第四回,她就懒得找师傅来修了。
不修,就不响了。
走起来的钟吵?这话她说得久了,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于是这间客厅里最大的声音是冰箱。冰箱在厨房门口,隔一会儿嗡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三姑拎着一篮水果进来,篮子是竹的,边上磨得发亮。
零壹在楼梯上数了一眼:苹果九个,梨六个。有一个梨磕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发褐的肉,那块磕伤被摆在最下面,用两个苹果挡着。
三姑: 「嫂子,忙不忙?我路过,上来坐坐。」
母亲从里间出来,围裙解了一半,头发一丝不乱。
零壹的母亲: 「坐。喝茶还是喝水?」
三姑: 「茶,泡淡点。茶叶搁多了我晚上睡不着。」
她坐了。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。
零壹知道三姑在等什么——她在等父亲下楼。三姑每次来都坐半个小时,父亲不下来,她就走;父亲下来,她能坐到晚饭。三姑看人下菜,这事连九岁的零壹都看得出来,因为三姑对她的称呼会跟着变:父亲不在的时候,她叫「这孩子」;父亲在的时候,她叫「我们零壹」。
三姑: 「这孩子多大了?十一了吧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九岁。」
三姑: 「哎哟,九岁长这么高!」
零壹从楼梯上站起来,扶着栏杆,很认真地回答: 「我一米三十二。」
三姑: 「哟,还记得这么清楚!」
零壹: 「上周量的。上上周是一米三十一。」
三姑笑了,笑得有点接不上。母亲低头喝茶,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,很轻的一声。
(l ˘ω˘ l)
哥哥是从二楼下来的。
十九岁,西装外套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。他手里捏着一叠纸,纸边被捏得有点卷。他在楼梯口看见零壹,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。
零壹的哥哥: 「坐这儿干什么?」
零壹: 「数台阶。」
零壹的哥哥: 「数到几了。」
零壹: 「十七。一直都是十七。」
哥哥没接话。他把那叠纸换到左手,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
零壹的哥哥: 「等会儿别往书房那边去。」
零壹: 「为什么?」
零壹的哥哥: 「没事。」
哥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父亲一模一样——不是凶,是把话说完了,不给下一句留地方。零壹忽然觉得哥哥长得有点像父亲,这个念头让她不太舒服,像鞋里进了一粒沙。
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。母亲在这时候叫她。
零壹的母亲: 「零壹,端点茶进去。」
(l ˘_˘ l)
书房比客厅小,但更满。四面都是书架,书架到顶,最上面一层积着灰。地板是老的,上了蜡,走过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屋里三个人。
父亲坐在桌子后面,背对着窗。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纸,纸的四个角用四个茶杯压着。
那张纸零壹只看见一角。上面印着细密的线,像地图,一条粗一点的蓝线从纸的这头穿到那头,蓝线两边贴了很多小小的方块,方块旁边写着字,字太小,看不清。屋子里有很浓的茶味,混着一点烟味,还有一种纸张受潮之后的味道。
走廊里,厨房阿姨的拖鞋声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她走路总是一条腿拖着另一条,鞋底擦着地,沙、沙、沙。
桌子对面坐着两个男人。一个五十来岁,穿灰夹克,袖口磨白了,手腕上有一块很旧的表,表带松,走到手腕内侧去了。另一个三十来岁,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,公文包放在腿上,两只手一直搭在上面,像怕它自己跑了。
零壹把三杯茶一杯一杯放下。灰夹克接过茶,看了她一眼。
灰夹克: 「小姑娘几岁了。」
零壹: 「九岁。」
灰夹克: 「九岁。会什么呀?」
零壹想了想。她会的东西不少,但在这种场合,说哪个都不太对。最后她说: 「我会数数。」
灰夹克笑了,笑得很和气: 「数数谁不会?」
零壹: 「这间屋十七块地板,窗户三扇,书架上四百三十二本书,其中十一本没拆封。」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那个安静很短,短到只有茶盖碰杯沿那么一声。公文包的手指在包上动了一下。灰夹克的笑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往父亲那边斜了一下。
零壹的父亲: 「出去吧。」
零壹出去了。关门的时候她听见灰夹克说: 「这孩子有点意思。」
隔着门板,父亲那边没有马上回话。能听见他把茶盖放回去,瓷和瓷碰了一下,很轻。接着是一段沉默——比一句客套话该占的时间长,长到零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。
然后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
零壹的父亲: 「太聪明不好。」
(l ˘•ω•˘ l)
她没走远。
楼梯口离书房门三步。她坐在第四级台阶上,背靠着墙。客厅那边母亲在陪三姑说话,厨房里水龙头开着,哗哗地响,正好把两边的声音都隔开一点。
书房门那条缝里漏出一线光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,像一根拉直的细绳。
里面的人开始报数。
公文包: 「三十七户。签了十一户。剩二十六。」
灰夹克: 「东边那排先走。」
公文包: 「东边?东边那排最硬。」
灰夹克: 「就因为硬。东边一走,西边自己就慌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不要停电。」
灰夹克: 「不停电。停电得拉闸,拉闸得报批,批下来,报纸就该登了。」
他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下,杯底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。
灰夹克: 「停水。停四天。第四天早上他们自己会来排队。」
公文包: 「四天够吗?上一批老周那边停了六天。」
灰夹克: 「六天是失手。停到第五天,有人开始往楼下提水,一提水,整栋楼都看见了,那就不叫我们逼他,那叫他自己撑不住。四天正好,四天他们还觉得能忍。」
【他干这活十几年,早就明白一件事,逼人不用逼到墙角,逼到墙角人会翻脸,逼到离墙角一步,人会自己往里走】
公文包在本子上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公文包: 「还有窗。」
灰夹克: 「窗换掉。窗一换,人就觉得有人来过。人一觉得有人来过,晚上就睡不着。睡不着的人最好谈。」
公文包: 「窗要报吗?」
灰夹克: 「报什么。修窗户是小事。」
父亲一直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上那张大纸的边缘来回蹭,蹭到纸角,停住。
零壹的父亲: 「三十七户里,有三户不在名单上。」
灰夹克抬起头。
零壹的父亲: 「不在名单上的,不要动。」
灰夹克: 「哪三户?」
零壹的父亲: 「你手里的表上没有。」
灰夹克没再问。他把茶喝完,杯底朝天,倒过来在桌上顿了顿,像在抖最后一点水。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,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屋里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灰夹克: 「……琴行看过了?先别买。等爸这阵忙完。」
他挂了电话,回来坐下,脸上的和气重新挂上去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灰夹克: 「那三户不动。剩下的,四十天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三十天。」
灰夹克没说话,公文包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(l ˘_˘ l)
门外,零壹只听懂了三样东西。
三十七。十一。二十六。
还有一个词:停水。
停水她懂。上个月她家停过一次,停了一天半。水是傍晚才来的,来得又细,接满一盆要等很久,等真正能洗上头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——整整两天没洗,头发油得能按出印子,上学一直把帽子戴着。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不是疼,是身上有一件事你做不到,而这件事平时根本不叫事。
她坐在第四级台阶上,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排了排:三十七,减十一,等于二十六。
那剩下那二十六户,要停四天水。
她九岁,算术很好,但算术好不代表能算明白这件事。她只是觉得,二十六这个数字有点大,大到不像一个数字,像一条街。
( ̄ω ̄;)
客人在四点多出来。
公文包先出来,手里还是那个包。灰夹克跟在后头,走到门厅,弯腰穿鞋。
然后事情发生了:他只穿进去一只,另一只塞不进去,低头一看,两只鞋都是右脚的。
零壹在楼梯上看着。她把两双黑皮鞋摆成一顺,是上午的事,摆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整齐。
公文包蹲下去换鞋,一边换一边念: 「这鞋是谁摆的?这鞋是谁摆的?」
灰夹克倒没生气,笑着说了一句: 「摆得挺齐。」
他穿好鞋,抬头看见楼梯上的零壹,还朝她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很客气,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三姑这时候站起来送客,顺手把桌上两个苹果塞进自己包里,动作快得像练过。零壹数了一下:还剩七个。
三姑: 「这梨甜。下次我带点我那边的。」
门关上。
母亲把茶具收进托盘,经过零壹身边,脚步没停。
零壹的母亲: 「今天屋里的话,不要跟同学讲。」
零壹: 「我没听懂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那更不要讲。」
托盘端进厨房,水声又响起来。
(l ˘•ω•˘ l)
父亲下楼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他一级一级走,走得不快。零壹还坐在第四级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半地方。他停在那一级上,一只手扶着扶手。
零壹的父亲: 「你坐这儿干什么?」
零壹: 「数台阶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数完了吗?」
零壹: 「每次都是十七级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那还数。」
零壹: 「我在等它变。」
父亲没有立刻走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很轻,像在算什么。然后他上楼去了,皮鞋声一级一级往上,走到拐角,没了。
客厅里只剩冰箱。
那台挂钟还是四点十二分。钟摆垂着,一动不动,玻璃面上那道斜划痕把窗外的光切成两半。门厅地板上有一道灰印,是刚才有人穿错鞋拖出来的,拖了半米长。
(l ˘_˘ l)
那天晚上,零壹在自己房间写作业。
作业本最后一页写满了,她翻到背面,用铅笔写下三个数字:三十七,十一,二十六。
写完想了一会儿,又添了四个字:停四天水。
她本来想写「补偿」,但这两个字她只会写「补」,不会写「偿」,就画了一个圈代替。那个圈画得很圆,圆得像盖章。
折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:三姑走的时候,包里多了两个苹果,桌上还剩七个。她数过两遍,两遍都是七个。数目是对的,可她心里有个地方不太舒服——不是少了两个,是那两个人从篮子里出去的时候,篮子的形状没有变。
写完,她把这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,折了四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,拉链拉上,又拉了一遍。
第二天作业本交上去,老师翻到最后,问怎么少一页。
零壹: 「撕坏了。」
老师说下次注意。
那一页在书包夹层里待了很久。她以为它一直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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