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在开始之前,先说清楚本书背景,说完再开始。
第一件:下面这些,没有一件是真的。
这本书纯属虚构。城是编出来的,人是编出来的,那场把天翻过来的事,也是编出来的。街道、门牌、贴在墙上的通知、盖在纸角上的圆章,全是假的。若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第二件:你会看到「零壹」「零叁」「零拾壹」这样的称呼。
那不是名字。他们的真名没有留下来,也没有留过——不是忘了,是当时就没有落在纸上。
这些编号不是谁后来编的,是那些碎片里本来就在的:登录时间、IP、楼层、一串串对不上的字符,全都齐整,唯独名字那一栏,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不是删的,是从来没填。
所以只能这么叫他们。不是故弄玄虚,是实在没有别的叫法。
第三件:这些事为什么清楚得不像话。
那一年,塔被攻击过一次。攻击者不在这个世界里——维数比它高,手段也比它硬。塔防了很久,防到某一步,只能选择往外散。
散,是防御的一部分:把被咬住的那部分内容打散、稀释、掺进灵阈研都的网里,让它变成成千上万块碎片,混在正常流量里一起烂掉。烂掉了,对方就啃不到完整的东西。
防御成功了。攻击者最后什么也没拿到。
只是那些碎片,没有完全烂掉。
碎片里装的不是文件,是记忆。被数字化、打散、分到上千台机器、几万个终端上的记忆。它们在灵阈研都的网里飘着,被人无意间下载、缓存、转存,然后一点点拼了回来。
所以这里面的每件事都清楚得可怕:一个人当时手心出的汗,另一个人碗里剩下的半口汤,都还在。
清楚得让人不太舒服。
( ̄_ ̄|||)
要讲那十五个人,得先讲那个时候。
那时候,这片地方还很旧。都城叫上京,城墙早拆了,城里剩下的还是几十年前的底子:青砖、灰瓦、筒子楼、苏式老楼、国营厂区、供销社、老电影院。新东西是后来一根一根插进去的——网线、摄像头、电表箱、街角一闪一闪的取款机。旧的没拆干净,新的也没长齐,两样东西就那么咬着长在一起。
街面上的秩序是好的。车让人,人让车,谁都排队。只是队伍排到某个地方,会忽然断掉:前面还有空位,后面的人上不去,中间那一段像被谁拿橡皮擦过。
也是在那几年,「有文化」这三个字开始变得很便宜。街上随便一间铺子都挂着「培训」的牌子,牌子底下坐着的人,前一天还在卖手机。真正贵的东西换了名字,叫「名额」。
那几年的失衡,有三个地方。
第一处在城西的招工榜上。一张红纸,二十个名额,十七个名字后面已经用铅笔打了勾,剩三个格子空着。空了三个月。纸角被风掀起来,压着的那块砖也没人挪。
第二处在火车站。夜里十一点以后,候车厅长椅上躺着的人,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,行李一个包,脚上是干活的鞋。他们不是等车,是没地方去。
第三处在城南一家面馆的价签上。价换了三次,每次老板都用圆珠笔把旧价划一道,划得很轻,像怕得罪谁。
那年有个网站,叫「矩尺」。注册用户三千一百来个,多一个少一个,都有人在版务区记一笔。服务器是站长家阳台上的一台旧电脑,夏天要拿风扇吹,冬天要拿棉被盖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几分,有人在上面发了一条帖。
标题很长:《如果有个函数能让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,你会不会调用它》。
发帖的 ID 叫「屠龙道人」。头像是一座很有古韵的道观门面。正文只有三行:
「不是杀人。是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存在过。」
「户籍上没有,账本上没有,连你妈都想不起你的名字。」
「这样算不算杀人?」
四分钟后,第一个回帖来了。
ID 叫「证不完」,正文七个字,连句号都省了:
「定义不能被成立」
隔了半分钟,底下有个 ID 追了一句:
「为什么?」
那个 ID 叫「三十七级」。它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台阶,数不清有几级。发这三个字的时候,它在全站只留下过这一条痕迹。
然后就吵起来了。
吵得很有那个网站的风格。有人从伦理学讲起,讲到第三段被版主提醒「不要引用没出版的书」;有人贴了一段代码,说这函数写不出来,因为内存不够——底下立刻有人回「你电脑内存不够,不代表别人不够」;还有人认真算了笔账,说全国一年失踪的人有多少,如果这函数真能用,这数会变成零,那统计口径就得改,改口径要开会,开会要半年,所以这函数没意义。
最热闹的一段是这样的:
「你先说清楚,什么叫『所有人』。」
「就是所有人。」
「你妈算不算?」
「算。」
「那你自己呢?你调用了这函数,你自己也忘了自己,你怎么知道调用成功了?」
这条回帖下面安静了十一分钟。第十二分钟,发帖的「屠龙道人」回了两个字:
「记账。」
没人懂这四个字。后来有人在版务区问过,也没人解释。
而「屠龙道人」这个 ID,从此再没登录过。
他是谁,没人知道。不是没人查——是查过的人后来都说过同一句话:这个人不在那十五个里面。这事被反复核对过,核对到最后只剩一个干净的结论:这条帖,是个外人发的。
版主置顶了一条:「本版不讨论让人消失的方法。」
底下有人回:「那讨论让人记住的方法行不行?」
这条回复在删掉之前,有十九个人点了赞。
(・_・ )?
那些碎片里还留着一条统计:这帖后来一共一百零四个回复,来自九十一个账号。
其中十五个账号,全站只在这一条帖里出现过一次,此后没有再登录。
十五。
另有一件事,没有写进那条统计里。
从发帖那天算起,第二十年的冬天,有人在长江边捞起一具尸体。没有身份证,没有手机,口袋里只有半张被水泡烂的纸,字迹糊得认不出。身上穿着一件黄袍道服,料子不是戏服那种化纤,是真正的粗布,指甲盖厚,缝口是手针,走了密密的双线——二十年泡在水里,颜色褪得发白,针脚却一处没散。
男的,年龄不详——法医给出的区间大得离谱,五十到七十。案子按无名尸登记,结了。
二十年,一条网线,一座城。没有人把这两件事并到一起,也没人有机会并到一起:知道「屠龙道人」这个 ID 的人,大多在第二年就忘了它。
只有那块碎片,把这两个时间点排在了同一行。
【这块碎片在灵阈研都一个节点的交流网络中枢里卡了很久。三千多次点击,九十一个账号,一个下雨的晚上——这不像开端,太像巧合了。可后来所有的事,都是从这堆巧合里长出来的,一根一根,长成了树】
那个中枢的日志连访问记录都存着:三千一百二十七次点击。不多。那几年,光上京一个城就有几百万台电脑,三千多次点击跟没有一样。
所以这十五个人不是被谁挑中的。他们只是在一个晚上,进了同一个小网站,在同一条帖下面说了话——有人骂了一句,有人贴了一张手写公式的照片,有人什么都没写,只回了一个句号。
而这幅画的起点,其实不在这条帖下面。
它在城东一栋老楼的楼梯上。那年有个九岁的女孩正在数台阶,数到第十七级,停住了。
因为楼下的门铃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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