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把靠背椅,是枢砚从旧货摊上买回来的。
十五块一把,三把四十五。椅面是革的,裂了两道口子,用透明胶粘着;靠背上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他搬回来的时候,外婆围着椅子转了两圈,伸手在靠背上按了按。
枢砚的外婆: 「这个牢伐?」
枢砚: 「牢。实木的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十五块?」
枢砚: 「十五块。老板要十八,我还到十五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侬还会还价了。」
枢砚: 「我算过。三把椅子,一天多留五个老客,一人一碗,一块五,一天七块五。六天回本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那第七天呢?」
枢砚: 「第七天开始赚。」
外婆笑了,笑得直摇头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侬这个人,喝碗豆浆都要算成本。」
(l ˘ω˘ l)
那个老伯第二天真的来了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那三把靠背椅,慢慢走进来,挑了最里面那把,坐下,把布袋子放在脚边。
枢砚端了一碗豆浆过去。
老伯: 「有靠背了。」
枢砚: 「有了。」
老伯: 「多少钱一把?」
枢砚: 「十五。」
老伯: 「不贵。我那个腰,坐独凳十分钟就酸。」
他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老伯: 「小伙子,你是这家的孙子?」
枢砚: 「是。」
老伯: 「读书伐?」
枢砚: 「读。」
老伯: 「读书好。读书人以后坐办公室,不用起早。」
枢砚没接话。他回到锅边,把本子翻开,在今天的格子上打了个勾。
那天卖了一百四十二碗。比平常多五碗。
(l ˘_˘ l)
初赛在周三。
考场设在城西一所中学,四层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,瓷砖缝里长着青苔。枢砚骑外婆那辆旧自行车去的,骑了四十分钟,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
考场在三楼。教室里三十张桌子,桌子是新的,桌面上没有一点刻痕,干净得让人不敢放胳膊。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闪得人心烦,监考的老师伸手在开关上拍了一下,不闪了。
发卷子。
枢砚把卷子从头翻到尾,翻了两遍。第一遍看题型,第二遍看分值。他心里有数了:前面的题不难,最后一道大题,十二分,是分水岭。
他先做后面的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走。教室很静,静得能听见隔壁楼有人在拖椅子,一下,一下,拖了很长的距离。
最后一道题,他做了二十五分钟。
做完,他没有马上交。他把答案遮住,从头又算了一遍,换了一种方法。两种方法算出来是同一个数。
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。
抬头看钟,还剩二十分钟。
(l ˘•ω•˘ l)
交卷的时候,坐在他右边的男生还在写。
那男生戴一副细框眼镜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,袖口上有一小块蓝墨水。他写得很急,笔尖把纸戳出了声。
枢砚从他旁边过,看了一眼他的卷子。最后一道题的位置上,写了一行公式,划掉了,又写了一行,又划掉了。
出了教室,那男生追上来。
戴眼镜的男生: 「同学,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?」
枢砚: 「做出来了。」
戴眼镜的男生: 「答案多少?」
枢砚: 「四十七。」
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。
戴眼镜的男生: 「我算出来是四十七点五。」
枢砚: 「那不对。」
戴眼镜的男生: 「你怎么知道我不对?」
枢砚: 「因为第二问的图形是闭的。」
戴眼镜的男生看着他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。
戴眼镜的男生: 「行。你厉害。」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戴眼镜的男生: 「你是哪个学校的?」
枢砚: 「城东。」
戴眼镜的男生: 「哦。」
那个「哦」很短,短得像把门关上。
(l ˘ω˘ l)
回家的路上,枢砚骑得很慢。
他一边骑,一边在心里算分。
前面填空,全对,四十分。选择,全对,二十分。中间三道大题,他记得每一步,扣分最多扣在书写上,撑死扣两分。最后一道,十二分,两种方法都对。
一百二十分的卷子,他估自己一百一十六到一百二十。
他算了一下排名。区里参赛的三百多人,满分或者接近满分的,往年不超过五个。前三名,九成以上的把握。
九成以上。他很少说九成以上。
回到摊子,外婆正在收棚子。他把车支好,走过去。
枢砚: 「外婆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考完了?」
枢砚: 「考完了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难伐?」
枢砚: 「不难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不难是多少?」
枢砚: 「一百二十分的卷子,我估一百一十六以上。」
外婆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一百一十六,是第几名?」
枢砚: 「前三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这么肯定?」
枢砚: 「概率九成二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剩下八成是什么?」
枢砚: 「剩下八成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外婆把数说反了。
枢砚: 「剩下百分之八,是我算错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那侬还是算错了。」
枢砚: 「这次没算错。」
(l ˘_˘ l)
成绩是两周后出的。
那两周,枢砚每天照常四点半起,磨豆,烧锅,端碗。妹妹把一张纸贴在摊子的墙上,是她自己画的奖状,上面写着「第一名」,底下画了三颗星。
「奖状」的「状」字,她写成了「壮」。
枢砚看了半天。
枢砚: 「这个字错了。」
枢砚的妹妹: 「哪个?」
枢砚: 「壮。是状。」
枢砚的妹妹: 「差不多。」
枢砚: 「差很多。壮是壮,状是状。」
枢砚的妹妹: 「反正都是第一名。」
枢砚没再说什么。他把那张纸往上贴了贴,贴正了。
(l ˘ω˘ l)
出榜那天是星期五。
榜贴在城西那所中学的门口,一张大红纸,毛笔写的名字,从上往下排。红纸四角用浆糊粘着,右上角已经被风掀起一条边。
枢砚到的时候,榜前已经围了二三十个人。有学生,有家长,有人举着手机拍。
他从人缝里挤进去。
第一名,实验中学,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第二名,实验中学,又一个。
第三名,实验中学。
第四名,城东,枢砚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身后有人挤过来,碰了他一下,说了声对不起。他没听见。他又从头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第四名,看到自己的名字,方方正正,是打印的宋体,不是毛笔写的。
【第四名。他算的是前三。他算错了】
(l ˘_˘ l)
他去了查分的窗口。
窗口在教务处旁边,一扇小玻璃窗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上落着灰。里面坐着一个女老师,正在喝水。
枢砚: 「老师,我想查分。」
女老师: 「查什么分?」
枢砚: 「竞赛的分。」
女老师放下杯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。
女老师: 「名字,学校,考号。」
枢砚报了。她低头在本子上找,手指在纸上滑。
女老师: 「查分只查漏评、漏登。评分标准不查。」
枢砚: 「我怀疑不是漏评。」
女老师抬起头。
女老师: 「那你查什么?」
枢砚: 「我想看卷子。」
女老师: 「卷子封存了,不能看。」
枢砚: 「为什么不能看?」
女老师: 「规定。」
她把表推回来。
女老师: 「你要查,就填这张表。三天后给答复。」
枢砚看着那张表。表格上有一栏:申请理由。
他拿起笔,在那一栏里写了六个字:我算过,我不对。
写完,他把表推回去。
女老师看了一眼,抬起头,重新打量了他一遍。
女老师: 「你是第四名那个?」
枢砚: 「是。」
女老师沉默了一下,把表压在杯子底下。
女老师: 「回去等吧。」
(l ˘•ω•˘ l)
班主任是当天下午来的。
他没骑车,走路来的,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。他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墙上那张画歪了的奖状。
班主任: 「枢砚。」
枢砚: 「老师。」
班主任: 「榜看了?」
枢砚: 「看了。」
班主任: 「第四。」
枢砚: 「第四。」
班主任在他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腿上,两只手搭在上面。
班主任: 「差一点。」
枢砚: 「差多少?」
班主任: 「什么差多少?」
枢砚: 「分数。我第四,前面三个,各比我高多少分?」
班主任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桌上的碗,伸出手,把一只碗挪正了。
班主任: 「分数不公布。」
枢砚: 「不公布分数,只公布名次?」
班主任: 「对。」
枢砚: 「那怎么知道差一点?」
班主任的手指停在碗沿上。
枢砚: 「老师,我算过。一百二十分的卷子,我估一百一十六以上。前面三个人,如果都比我高,那他们至少一百一十七。三个人,都一百一十七以上。这个概率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枢砚: 「不是不可能。但我想知道我错在哪。」
班主任抬起头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枢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班主任: 「你以后就懂了。」
(l ˘_˘ l)
那天晚上,枢砚没有回家。
他坐在摊子后面,把折叠桌放下来,坐在那三把靠背椅中间的一把上。巷子里的灯灭了一半,剩下的一盏在头顶,黄黄地照着。
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折了很多次,折痕已经发毛,展开来是一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一道题——不是竞赛的题,是他自己的题。两年前他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,回来就想证,证了两年,用了四十一种方法,每一种都走到一半就断。
纸的背面写满了编号,一到四十一,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是他每次失败的地方。
【第四十一种,停在第三行。再往下,就没有纸了】
他把纸翻过来,看着正面那道题。
证不完。
他早就知道证不完。可他还是每天看一眼,像看一个不肯好的伤口。
(l ˘ω˘ l)
外婆是九点多找来的。
她披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走到摊子前面,把桶放在桌上。
枢砚的外婆: 「饭吃了伐?」
枢砚: 「吃了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吃的什么?」
枢砚: 「面包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面包算什么饭?」
她把桶盖拧开,里面是粥,还冒着热气。
枢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里面有皮蛋和瘦肉。
枢砚的外婆: 「第四名,是第几名?」
枢砚: 「第四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前面有三个?」
枢砚: 「三个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三个都是读书的?」
枢砚: 「都是。」
外婆点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
枢砚的外婆: 「读书的多了,总有人排前面。」
枢砚: 「我算过,我不该排第四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你算的是题,人家算的是别的。」
枢砚抬起头。
外婆看着巷口,巷口那盏灯下面,葱油饼的炉子还立着,木板上的石头换了一块大的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你外公以前在厂里,技术最好。评先进,评了三年,一次没评上。后来他不评了,回家跟我说,算了。」
枢砚: 「为什么?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你外公说,评先进的名单,是提前写好的。他就是去凑个数。」
外婆说完,把手伸进棉袄口袋,摸出那个小铁盒,放在膝盖上,打开。
星期六,星期日,两格还是空的。
枢砚的外婆: 「外婆说话算话。你没考第一,这两格就不吃。」
枢砚: 「外婆——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不是罚你。是外婆自己说的。」
她把盒盖扣上,扣得很轻。
(l ˘_˘ l)
粥喝完了。
枢砚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,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摊子后面那面墙前。
墙上贴着妹妹画的那张奖状,红纸,三颗星,字还写错了一个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浆糊——是他白天从家里带来的,本来想贴别的东西。
他拧开盖子,用手指蘸了浆糊,抹在草稿纸的四个角上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,贴在奖状旁边。
纸有点皱,他用掌心从上往下抹了两遍,抹平了。
外婆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抬头看。
枢砚的外婆: 「这是什么?」
枢砚: 「一道题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什么题?」
枢砚: 「证不完的题。」
枢砚的外婆: 「证不完,贴它做什么?」
枢砚看着那张纸,纸在灯下泛着黄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。
枢砚: 「贴着好看。」
(l ˘ω˘ l)
第二天早上,四点半。
枢砚到摊子的时候,外婆已经把锅烧上了。她站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那张草稿纸旁边的墙。
擦完,她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上前,把草稿纸右下角翘起来的一点按平。
枢砚走过去,把围裙系上。
枢砚的外婆: 「今天多备半桶。」
枢砚: 「为什么?」
枢砚的外婆: 「那个老伯说,他要带他老伴来。两个人。」
枢砚: 「那要备。」
他拿起本子,翻到今天,写上日期。
写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。纸的边角被外婆按得很平,平得像一张刚贴上去的告示。
巷口的天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评论(0)
暂无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