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典第三百页那页纸还在。
零壹十六岁那年秋天,把它连同字典一起从书架第二排抽出来,翻到那一页。纸比四年前更黄了一点,折痕深得发白,铅笔写的三个数字还很清:三十七,十一,二十六。下面那行字是她自己的,「停四天水」,再下面一个圆圆的圈。
她看了一会儿,合上字典,放回去。
书房的门锁换了四年,铜的,越擦越亮。她再没进去过。钥匙在哥哥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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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家里请客,父亲做寿。
请客这件事,提前三天就开始了。阿姨把楼梯扶手擦了三遍,擦到最后一遍,抹布是白的。母亲把客厅里所有带棱角的东西都换了位置:茶几往中间挪半尺,烟灰缸换成带盖的,沙发上的旧毯子收进柜子,换了一条新的,颜色很沉,坐上去有点扎。
最大的变化在墙上。
那台挂钟被摘下来了。摘的时候母亲没叫人帮忙,自己搬了张凳子,站上去,两只手把钟从钉子上托下来,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。墙上留下一个钟形的印子,颜色比周围浅一圈。
第二天,印子上挂了一幅画。印刷的山水,山是灰的,水是白的,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写着什么「甲午年秋」。
零壹站在客厅里看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钟没有扔。它被搬进了储藏室,面朝墙立着,钟摆垂在离地三寸的地方。门一关,谁也看不见。她进去找过一次东西,摸到钟的木壳,凉的,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。
【她忽然明白,这个家里处理一件东西的办法,不是扔掉,是让它面朝墙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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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姑是头一天下午来的,说来帮忙。
她拎着一篮水果,篮子是新的,编得比旧的那只亮。零壹在楼梯上数了一眼:苹果十二个,一个梨都没有。
三姑: 「梨不能买。你爸做寿,梨就是离,不吉利。」
零壹: 「上次您买的梨,磕坏了一个。」
三姑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 「哟,你还记着。记性这么好,将来管家正好。」
三姑一边说,一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顺手把最上面两个苹果摆正,摆成一对。摆完又看了看,把其中一个转了个方向,让有疤的那面朝里。
零壹的母亲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三姑: 「嫂子,我来我来,你歇着。」
她嘴上说着,人已经坐下了,坐在沙发上那条新毯子上,坐了半分钟,站起来,换了个位置。
三姑: 「这毯子有点扎。多少钱买的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别人送的。」
三姑: 「哦。」
那个「哦」拖得很长,长到能装下很多没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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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宴摆在晚上。
来的客人不多,两桌。一桌在客厅,一桌在饭厅,中间隔着那道推拉门,门开着,声音就通了。
灰夹克来了。四年过去,他头发白了一半,袖口还是磨白的,手腕上那块表还是松,一低头就滑到手背上去。他进门先跟父亲握手,握得很紧,握完拍了拍父亲的胳膊。
灰夹克: 「老了老了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你还早。」
灰夹克: 「我不早了。我孙女都会打酱油了。」
灰夹克说这话时笑得眼睛都挤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,放在茶几上,糖纸是红的,亮得晃眼。
公文包也来了。他胖了些,头发少了些,包换了一个新的,可还是抱在腿上,两只手搭在上面,像怕它自己跑了。
零壹被叫出来见客。
母亲替她理了理领子,把一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整理一件摆设。
零壹的母亲: 「叫人。」
零壹: 「叔叔好。」
灰夹克: 「哎哟,长这么大了?上一次见,才到我这儿。」
他伸手在自己腰那儿比了一下,比得偏低,低得有点夸张。
灰夹克: 「学习怎么样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还行。就是爱较真。」
灰夹克笑了: 「较真好。较真的孩子聪明。」
零壹的父亲在旁边接了半句: 「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,你说是不是?」
这句话说完,桌上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像被什么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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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菜。
鱼是清蒸的,头朝父亲。三姑坐在靠门的位置,第一个动筷子,先夹鱼肚子上最厚的那块,夹完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。
三姑: 「这鱼新鲜。多少钱一斤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别人送的。」
三姑: 「哦。」
零壹端着一盘水果站在推拉门边上,等一个空当把盘子放下。果盘是她摆的,苹果在外圈,橘子在内圈,最中间放了几颗葡萄。她按大小排的,排得很齐,齐得像一张图。
灰夹克看了一眼,笑着说: 「这摆得跟供品似的。」
零壹没接话。她把盘子放下,退到墙边。
酒过两巡,父亲问起了正事。他问得很随意,像顺口一提,筷子还夹着一块鱼。
零壹的父亲: 「西边那一片,走了几家了?」
灰夹克: 「十九家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还剩七家。」
灰夹克: 「七家。都是硬骨头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硬骨头不咬人。硬骨头只是慢。」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有人给父亲添酒,酒瓶口碰到杯沿,叮的一声。
零壹的父亲: 「那三户呢?」
灰夹克: 「按您的意思,一直没动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不动。」
他放下筷子,拿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。
零壹的父亲: 「门牌重编一下。」
公文包抬起头,笔停在手里。
零壹的父亲: 「编到后巷去。后巷不在这张图上。」
公文包: 「图上没有,册上就没有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册上没有,就不是我们的事。」
灰夹克点点头,把杯子里的酒喝完,杯底在桌上顿了顿。
灰夹克: 「那三户要是问起来?」
零壹的父亲: 「问谁?他们连自己在哪条巷子里都说不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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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壹站在墙边,手心出了汗。
她准备了三天。
三张纸,写满字,画了表。她把三十七户按老人、孩子、租房的分了三类,把停水四天里每类人要提多少水、走多少级台阶、桶有多大,全算了一遍。她甚至算了一个替代的办法:先给七户里的老人送水,一天两趟,一辆三轮车,两个人,四天,一共多少工钱。
她算得很清楚。她一向算得清楚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零壹: 「爸。」
桌上的人都看过来。
零壹: 「七户里有三户是老人,一个人住。停水四天,他们提不动水。」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,清得像在念一份文件。
零壹: 「我算过。一辆三轮车,两个人,一天两趟,四天,比停水以后重新开闸便宜。」
没有人说话。
灰夹克放下筷子,脸上的笑还挂着,眼睛却往父亲那边斜了一下——和四年前书房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,一点没变。
灰夹克: 「小姑娘心善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零壹,去把水果端来。」
零壹没动。
零壹: 「我算过的。」
零壹的父亲: 「零壹。」
他只叫了她的名字,声音很平,不高也不低。然后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自己碗里。
零壹的父亲: 「这事就这么定下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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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重新热闹起来。
三姑说这鱼蒸得好,火候正好;公文包说今年的螃蟹比去年肥;灰夹克说现在的东西一年比一年贵,他孙女吃的糖,上个月还八块一包,这个月就八块五了。
没有人再看零壹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端水果。果盘端过来,放在桌上,她按大小排好的那圈苹果,被人随手拨乱了,一个滚到桌边,停在一只酱油碟旁边。
她伸手把那个苹果扶正。
没有人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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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人在九点多走。
零壹送客送到门口。灰夹克穿鞋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这次鞋没穿错。他弯腰的时候,那把糖从口袋里掉出来两颗,滚到鞋柜底下。他没发现,零壹也没说。
门关上,屋里剩下一股酒味、鱼味、还有新毯子的味道。
母亲在厨房洗碗,水声很大。父亲上了楼。三姑最后一个走,走之前把桌上剩的半盘虾倒进自己带来的饭盒里,倒得很干净,连汁都用勺子刮了。
三姑: 「这虾留到明天就腥了。」
零壹的母亲: 「您拿去吧。」
三姑: 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山水画。
三姑: 「这画不错。比原来那钟强,那钟停了好几年,一进门就看见,多丧气。」
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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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的车还没走。
灰夹克坐在副驾,公文包坐在后面,膝盖上摊着一张图纸。车里的灯没开,图纸靠路灯的光看,纸面上有一条粗蓝线,蓝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方块。
公文包: 「后巷怎么编?」
灰夹克: 「从东头起,一号往后排。原来那三户的门牌摘了,换成新号,编到七号以后。」
公文包: 「七号以后就是巷子底了。」
灰夹克: 「巷子底好啊。巷子底没人去。」
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,指甲盖敲在纸上,笃,笃。
灰夹克: 「量的时候注意,别让住户看见。看见了就说统一换新牌,不收钱。」
公文包在本子上记,笔尖沙沙地走。
公文包: 「那三户里有个老太太,一个人住,耳朵不好。」
灰夹克: 「耳朵不好更好。」
他顿了顿,又说: 「换牌子的时候给她换个大点的,字大,她看得见。」
公文包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写。
灰夹克推开车门,说下去买包烟。他走到巷口的小卖部,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糖,红的绿的。他看了半天,指了最上面那包。
灰夹克: 「这个,拿两包。」
老板: 「八块五。」
灰夹克: 「上个月不是八块?」
老板: 「上月是上月。」
灰夹克啧了一声,掏出钱,数了两遍,递过去。他把糖揣进兜里,站在路灯底下拆了一颗,剥开纸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【孙女爱吃这个。贵也得买。下个月说不定就十块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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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壹在楼梯上坐到十点。
她没有回房间。她坐在第十七级台阶上,膝盖上放着那三张纸。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软了,捏出了一道一道的印。
哥哥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杯子。他看见她,停了一下。
零壹的哥哥: 「还没睡?」
零壹: 「哥。」
她把那三张纸举起来。
零壹: 「你看过这个吗?」
哥哥走过来,站在她下面一级,低头看。他看得很慢,从头看到尾,一页一页翻。
零壹的哥哥: 「算得挺细。」
零壹: 「有用吗?」
哥哥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,杯子里是温水,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零壹的哥哥: 「这屋里的东西,能看的都摆在客厅。」
零壹: 「我看过了。」
她抬起头。
零壹: 「客厅里没有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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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带她进了书房。
书房还是那个书房,书架到顶,最上面一层积着灰。书桌上多了一台机器,灰白色的,方方正正,上面有一个窄窄的口子。
碎纸机。
哥哥把电源插上,按了一下开关,机器嗡地响起来,声音不大,像一群蚊子在很远的地方飞。
零壹的哥哥: 「给我。」
零壹没给。她把三张纸对齐,边角对边角,对得很齐——她一向对得很齐。然后她把纸送进那个口子里。
机器把纸咬住,往下拽。纸面上一行一行她写了三天的字,被切成一指宽的细条,落在下面的塑料盒里。
她看着,没有伸手。
最后一条进去的时候,她伸手抽了一下,抽回一条。那条纸上只剩半个字,是一个「户」字的下半截。
哥哥关了机器,把塑料盒抽出来,走到垃圾桶边上,倒了。
零壹的哥哥: 「妈问起来,就说你在房间写作业。」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还是那种便宜的,包装纸有点皱。
零壹的哥哥: 「吃了。别想太多。」
零壹看着那块巧克力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伸手,把巧克力推回他的口袋里。
零壹: 「哥,你留着吧。」
哥哥的手在口袋边上停了一下,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,背对着零壹说了一句:
零壹的哥哥: 「这事就这么定下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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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零壹下楼倒水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。那幅山水画挂在墙上,山是灰的,水是白的,画得规规矩矩。灯照着画框,玻璃面上有一小块反光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端着杯子站在画前面,站了很久。
储藏室的门没有关严。她走过去,推开一条缝。钟立在墙边,面朝墙。钟摆垂着,一动不动。木壳的背面朝着她,上面有一层薄灰,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印子——是她下午摸的。
她把那条纸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折了四折,捏在手心里。
【没地方放了】
她回到房间,把字典从书架上抽出来。第三百页,那页旧纸还在。她把新折的这条纸片夹在后面一页,两张纸之间隔了四十页,谁也不挨着谁。
合上字典,放回原处。第二排,倒数第七本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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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楼梯上有一层新的灰。
阿姨拖地拖到第十七级就停了,说上面那几级不用天天拖。零壹踩着这层灰下楼,鞋底留下几个印子。
母亲在客厅打电话,声音不高。
零壹的母亲: 「……嗯。嗯。知道了。」
她挂了电话,转过身,看见零壹站在楼梯口。
零壹的母亲: 「下个月你爸去申浦。」
零壹: 「去做什么?」
零壹的母亲: 「谈点事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抹布,把山水画的画框擦了一遍。
零壹的母亲: 「他让你跟着。」
零壹: 「我去做什么?」
母亲擦到画框的右下角,那行小字上,停了一下。
零壹的母亲: 「见见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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